第三十章 命中贵人
作者:简咪      更新:2015-06-26 18:10      字数:0
  【山谷中凄切的哭泣回声阵阵,最终却在迷茫的雾色中渐渐停止了挣扎。死亡的感觉如此浓郁,浸透了心肺,却淹没不了那令人绝望的心痛。透过暗沉的水,莫泠思缓缓抬起了头,眼泪婆娑中,嘴角却漾起了一抹苦涩的笑。】

  当宪褚拿着一套水蓝色的尼罗裙回到医馆时,莫泠思修养的卧房早已人去楼空。徒留下桌上一封简洁的书信和满屋子淡淡的药香。

  宪褚迟疑地拿起信笺,一行漂亮的小楷映入眼帘:

  谢谢你,宪褚。我不想死,但我更不愿看见你因我而受到牵连。

  对不起,我走了,再见。

  ——莫泠思

  宪褚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面色也愈加的凝重起来。她身上还带着伤,又没有银两,这时候能走去哪里?思索片刻,他迅速将信笺小心折好,塞进衣襟内,转而敲开了医馆小丫头的房门,语气中尽是急切,“请问东厢的那位姑娘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小丫头一看来人,略显疲惫的脸上霎时晕出一抹潮红。她随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娇羞道,“公子前脚刚出门,姑娘后脚就跟出去了。”微顿,她用眼角瞟了瞟宪褚手上的包袱,脸皮更加烧红,“姑娘说,公子是出去给我买衣裳的。公子,其实我”

  “她是否说过要去哪里?”宪褚焦急地打断了她的话。

  小丫头疑惑的望了望宪褚脸上忧心忡忡的神色,随即不安地舔了舔嘴唇,“姑娘问了我喜欢什么花色的布匹,然后说,要去帮你一起挑”

  “她往哪个方向去了?”宪褚心急如焚地追问道。

  “我我当时没太注意,好像好像是往北面去了。”小丫头显然也被宪褚的口气吓到了,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勉强说清楚。

  宪褚随手将包袱扔进小丫头的怀中,转身朝门外奔去,只留下一路余音在院中回荡,“多谢姑娘,裙子送你了。”

  小丫头一脸惊异地抱着包袱,稚嫩的脸上满是惊喜。她急急追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呼喊道,“公子,你什么时候还会来看我?”可门外,早已没了宪褚的身影。

  医馆的北面是一条不算繁华的长街。在这里居住得大都是生活比较艰辛的贫民小百姓,街道两边摆满了平价的小摊,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一直不断。

  宪褚顺着长街,一路寻找着,打听着,可直至黄昏,仍没有寻到莫泠思的下落。他的心变得愈加忐忑,如若等到夜幕降临,她孤身一个女儿家,真不知要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宪褚心事重重地沿街奔走着,见一个人,便问一个人,可每个人的回答都一样:没见过,不知道。他紧绷着的神经越来越敏感,悬着的心也越来越不安。

  突然,街角的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短衫的老乞丐拦住了他的去路,向他伸出了脏兮兮的手,随即嘿嘿一笑,露出几颗黄黄的板牙,“大人,您打听的那位姑娘,老乞丐我见过。”

  宪褚闻之立即拿出一锭银子放于老乞丐的手掌心上,“你确定是我要找的那位姑娘?”他低沉的嗓音因一下午的寻问而变得有些嘶哑。

  老乞丐贪婪地攥着银子,急急塞入口中咬了几下,确定是真银后,迅速藏在了破旧不堪的衣兜里。随后才慢慢抬起头,冲宪褚谄媚一笑,指手画脚的比划着,“她是不是眼睛很大,水灵灵的,小脸,尖下巴。穿着一件翠色的长衫,头顶盘了个小髻,上面还插着一根竹签子。后面头发这么长,脸色很差,苍白苍白的,像好几天没吃饭似的。”

  宪褚的脸上霎时漾出一抹惊喜之色,他急忙问道,“你见过她?她往哪边去了?”

  老乞丐擦了擦鼻涕,洋洋得意朝不远处地城门一指,“她出城了。估么着也得有两个时辰了吧。她是从那边过来,好像在问问凤凰岛往哪边去?”微顿,他又眉飞色舞道,“我一听,咱这皇城是啥地方,哪有啥岛啊,所以”他眼珠一转,“我就给她指了那边。”

  宪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北城门。

  登时,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冷了大半截。身边的老乞丐依旧滔滔不绝地讲着,“我老乞丐在繁都混了大半辈子了,从来没听说过有啥岛的,你说”

  宪褚缓缓转过头,寒气逼人的脸上满是怒色。倏然,他挥起拳头,狠狠打到了老乞丐的鼻子上,一字一顿阴狠道,“你不要告诉我说,你在繁都混了大半辈子,都不知道北城门出去便是阴墓岭。”说罢,狠狠地瞪了一眼捂着鼻子乱跳乱叫的老乞丐,飞也似的奔向了城门。

  阴墓岭——繁都的乱葬岗。

  这里荒无人烟,一年四季阴气森森。连绵起伏的山岭里常有野兽出没,不过最骇人的还属山岭北面的原始森林。那片森林被当地人称作“活坟”。因为,森林里弥漫着浓浓的瘴气,它可以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要了任何活物的命。至今为止,凡是误入森林的人,没有一个能从里面走出来。

  黑夜,深沉的如一潭死水。

  空中没有月,周围凹凸不平的土丘和东倒西歪的俳俳墓牌,在模糊的夜色里更显得诡异吓人。冷风阵阵,轻雾漫漫,远处的树梢摇摇晃晃,沙沙作响。偶尔,山岭中传来阵阵狼嚎,那嚎声如鬼哭般凄厉,更添骇人气氲。

  莫泠思步履蹒跚地在乱坟岗间穿梭着,三个时辰的劳顿早已让她筋疲力尽,可是黑夜带来的恐惧,让她一刻也不敢停歇。

  一阵阴风吹过,却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腐败腥臭,莫泠思警觉地回过身,四处张望着。夜幕笼罩下,她倏然发现,身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无声无息地闪烁着盏盏绿色的小灯,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不可以,不可以……”莫泠思惊慌失措地摇着头,干裂的唇轻轻蠕动着,苍白疲惫的脸上满是绝望。

  她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露出了惨白的森森骨节。她还不可以死,她要去凤凰岛,要去亲口跟他解释。一滴晶莹的泪滑过脸颊,突然,她使出浑身力气转身拔足狂奔起来。路边的荆棘挂破了她的衣裳,灌木的尖刺划破了她白皙的皮肤,点点殷红滴落在裸露的岩石上。

  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让她疯了似的在灌木中逃命。然而,鲜血的腥气更加刺激了静候时机的狼群欲望,它们放开了一切顾虑,彻底显出野兽的本性,开始疯狂地追逐着垂死挣扎的猎物。身后渐渐逼近的粗重喘息和浓郁的腥臭让莫泠思凌乱不堪的步子更加蹒跚了。不知何时,她头上的木簪已然悄落,满头青丝飘散在身后,如瀑如墨,随风拂动。

  “老天,请你帮帮我!我不能死,求你帮帮我。”莫泠思的脸上布满了泪痕,她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呼喊着,哀求着。紧闭着的双眼,却依旧抑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她不顾一切地仓皇逃命,当惊觉脚下空荡荡时,羸弱的身体已然坠落。

  “啊!”莫泠思慌乱地惊叫起来。

  片刻的飞降,只听扑通一声巨响,仿若一块石头撞入深塘中的突兀。

  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了莫泠思疲惫不堪的瘦弱躯体,冰凉的湖水肆无忌惮地袭入了她的口鼻,她下意识地拍打着水花,无力地蹬动着双腿。

  山谷中凄切的哭泣回声阵阵,最终却在迷茫的雾色中渐渐停止了挣扎。死亡的感觉如此浓郁,浸透了心肺,却淹没不了那令人绝望的心痛。透过暗沉的水,莫泠思缓缓抬起了头,眼泪婆娑中,嘴角却漾起了一抹苦涩的笑。

  她不想死,然而,老天却不肯垂怜。一切的努力,挣扎,最终抵不过命运的残忍。

  “舒云荒,对不起……”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正慢慢地向下沉陷,“我们来世再见吧……”渐渐地,她的眼前泛起了一片苍茫的糜白。

  山谷中,漆黑的湖面很快归于一片沉寂,湖边环绕的古老的苍木如一根根高大的玄铁墓碑,直指苍穹,浓郁的雾气氤氲萦绕,在昏暗的夜色下呈现出一片森森的骇人。许久,一阵阵凄厉的嚎叫自山顶上传来,久久在山间盘旋,回荡,消弭不去。

  六月,漠北的香雪海开了,漫山遍野,一片雪白。

  二十日前,莫泠思在马车的颠簸中悠悠转醒。刺眼的光亮让她不自觉地眯起了眼,许久,扩大的瞳孔才渐渐凝聚起来,有了焦点,目光中倒印的人影也随之清晰起来。

  只见车内,一个黑衣男子坐于她的身侧,一身侠客装扮,腰间佩着一对星月弯刀。他正襟危坐,一双沉静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莫泠思有些不安地蹙了蹙眉,这是哪里?她勉强转过头,想看清楚这个狭小空间内的布局,但浑身酸痛,一点力气也没有,甚至连大口喘气都会觉得辛苦。

  “嗯”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挣扎着想要爬起身来。

  “不要乱动,你身上有伤。”一个低沉的男声自头顶响起。

  莫泠思疑惑地扬起脸,细细打量着面前的陌生男子。只见他全身都透着冰冷,即便在披风的遮掩下仍可以感受到他刚硬的身形。线条分明的脸上,一双幽深的眸子忧郁得似萧萧荒原,迷茫得如沉沉夜色,璀璨得若灿灿星辰,最终却又归于一派死寂的黑暗。然而,在这鬼斧神刀下的精雕五官竟有一种陌生且熟悉的错觉。

  半晌,莫泠思倏然醒过神来,她甩了甩沉重的思绪,率先打破了沉默,“你是谁?”说罢,她习惯性地拂上胸口的衣襟,却意外发现自己竟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随即下意识地揪住衣领,眼中满是警惕之色。

  黑衣男子不悦地皱起了眉,“医馆的女婢帮你换的。”微顿,他的语气冰冷道,“在下没你想的那么龌龊。”他换了个姿势,撇过头朝车外望去。

  “嗯……大侠?”莫泠思回忆起自己跌入湖中的情景,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理了理鬓角间的碎发,“是……你……救了我?”

  黑衣男子轻哼了一声,并未作答。

  “对不起……”莫泠思尴尬地笑了笑,“那个……谢谢你啊……”半晌,见他并未理喻自己,她又难为情道,“小女子先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还请大侠……大人不计小人过?”虽是歉言,但那语气中却透着些许戏谑。

  黑衣男子不悦地转过头,“姑娘真是好兴致,在冥湖内泡了大半宿,醒来第一件事竟是说笑?”沉默许久,他又缓缓开口,“不知姑娘是如何落入冥湖的?”

  莫泠思闻言,思索了片刻,苍白的小脸漾出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谢大侠关心,小女子也不知是如何落水的。”她虽说的云淡风轻,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黑衣男子把这一切都清清楚楚的看在了眼里,但他并未点破,无谓地撇了撇嘴,“在下只是好心提醒姑娘,日后莫要再去阴墓岭玩耍了。”

  “谢老天慈悲!”莫泠思好似没有听见一般,呆呆望着车顶,自顾自地说道。突然,她转过脸,清澈的眸子微波潋滟,“不知大侠可知凤凰岛在何处?”

  “凤凰岛?”黑衣男子疑惑地挑起了眉,“据在下所知,凤凰岛在南荒之地,从此处一路向南,约十日即可到达。”

  “噢”莫泠思默默垂下眼帘,若有所思地抿着唇,“不知我们此行将去何处?”

  “白城。”黑衣男子深邃的神色掠过她毫无血色的唇,淡淡道,“漠北之边。”

  “噢”莫泠思又轻轻地应了一声,她毫无声息地转过头,努力朝窗外望去。心中却在不住地呐喊,舒云荒,你在哪里?我好想见你。你可知我的心意?

  车内不知不觉陷入了一片沉默。

  许久,“大侠,不如我们就此别过吧。”莫泠思倏然转过头,笑的一脸粲然,“多谢救命之恩,但小女子要赶路了。”

  “赶路?”黑衣男子英气的剑眉微微挑起,“去凤凰岛?”

  “是。”莫泠思苍白的的脸上不知何时荡漾起一片醉人的柔情,“有一个人,在那里等我。”稍顿片刻,她又喃喃道,“如若见不到我,他会伤心的。”

  “不可。”黑衣男子斩钉截铁道。说罢,他微微一愣,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

  此次连日赶回白城,本是收到父亲八百里急函,说有要事相商。可自己却在三日前途径阴墓岭时,多管闲事地救下了一个落水的姑娘。救下后,他本该将她丢在医馆,给些银两,赶紧上路。但谁知,竟鬼使神差地买下一辆马车,带着她一起北上。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三日已经耽搁多时,先下她要求离去,自己为何不肯放行?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情绪在作祟?他抬起眼帘,又仔细地端详了一遍她苍白不堪的小脸,若说这张脸小有姿色并不假,但绝非倾城倾国之貌。更何况,自己救下她时,并未注意过她的长相。那究竟是为何呢?

  对了。他恍然意识到,第一次抬起她因冰冷湖水浸泡而有些肿胀发紫的脸时,自己竟会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为何第一次见到她时,竟会有这种似曾相识的错觉?竟会莫名地生出一股对她保护的欲望?这种感觉很怪,真的很怪。

  “大侠”莫泠思狐疑地望着黑衣男子飘忽不定的眸子,忐忑地唤了一声。他为何不肯让自己离去?莫不是对自己心生歹意了不成?

  “在下是为姑娘伤势着想。”黑衣男子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唇角,“姑娘伤势严重,不易劳顿奔波。在下既救姑娘性命,定要看着姑娘康复,方能安心。”

  “不不”莫泠思望着他严重的深邃,缓缓摇头道,“他若是找不到我,会着急的。”说着,她的唇畔竟渐渐漾出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容恍若三月里盛开的桃花,纷飞艳丽,温情柔美。

  “在下宇文宿,參州骁骑营上将,今日如何都不能为姑娘放行!”黑衣男子强硬语气中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商量,“得罪姑娘了。”说罢,他的心里又油然而生出一股淡淡的不忍。这究竟是何种情愫?他不懂了。

  特意忽略车内人儿焦灼的目光,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地望向窗外,可心里却纠结的难受。这种感觉,非爱非欲,却说不清,道不明,好似是一种与生俱来,心不由己的心疼和呵护。想罢,他不禁哑然失笑,难道他堂堂一品大将军,北安王的世子,竟然母性泛滥,突发奇想地想要保护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姑娘?

  他究竟是怎么了?